葛掌柜被骂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错在哪。
关大夫见状,气得扶着脑门坐下,恨铁不成钢:“你还好意思说她蠢,自己被卖了反替人家数钱,你好好想想,但凡那些能打出名号的药方,最后的结果是什么!”
葛掌柜被骂得跟孙子一样,背脊佝偻像是被抽走虾线的河虾,思索良久,终于意识到不对劲。
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,朝廷有个专门收录民间药方的部门,叫做和剂局。
名为收集天下名方,编纂局方着,惠民便民,实则干的是断人财路的勾当。
他们会在全国搜寻名方,一旦有看得上眼的,出价买断,从此之后药方只能由和剂局独家售卖,旁人不得私售。
民间药方成了官药,说起来是无上荣耀,可对那些借此养家糊口的小医馆来说,无异于晴天霹雳,不可谓无耻。
葛掌柜脸成菜色:“那死丫头是故意的,一年内种痘之法必定会传到和剂局耳中,济世堂没能买断法子,即便和剂局给出补偿也落不到济世堂头上,她不仅成功在医馆里塞了个人,还能借由咱们的地盘和名头,干着只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见手下终于转过弯来,也不算无药可救,结果下一秒又听见对方道:“东家,反正何小大夫还没正式坐诊,不如我们背了契约,大不了把买方子的价格抬高些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茶盏直接摔在他面前,砸得四分五裂:“说你蠢你还真蠢给我看,瞪大眼睛瞧瞧你拿回来的契约,上头济世堂的印章,是不是你盖上去的。”
葛掌柜懊恼地低下头,比鹌鹑好像鹌鹑。
他就说程四娘怎么好像比他还着急签契约,原来是怕他回去想明白了反悔。
印章一盖,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。
“那怎么办?真要顺了她的意吗?”葛掌柜心里堵得慌,当初孟南洲养外室的事情,还是他查出来的,虽然此举有借程四娘手惩治榴花巷的嫌疑,但也算穿过一条裤子。
小小妇人,给他挖了个大坑,脸上笑眯眯的,心思怎恁般深沉。
关大夫但笑不语,心中虽有些恼火被人摆了一道,却对葛掌柜口中的程姓女子越好奇,上回侄儿关长宏也跟他提过这个程姑娘,说她牙尖嘴利、胆大无畏,在村子里名声颇响亮,可惜是恶名。
他很好奇,程四娘千方百计想塞个人进济世堂,究竟打的什么算盘?
另一边,何家。
何桂香已经抱着程诺哭了半天,肩膀上的布衣湿成一片。
程诺胳膊越酸胀,胸前鼓囊囊贴过来的两团,憋得她喘不上来气,终于忍不下去:“不要再哭了。”
何桂香一改往日对程诺看不顺眼的态度,孩子气地反驳道:“我才没哭,是风沙进了眼睛。”
“好好好,那你先松开我成吗?我快被你的胸压死了。”程诺无奈道。
何桂香哭声一顿,终于松开了程诺,手腕却自然地攀上她的胳膊:“从小到大,除了我爹,没人对我这般好。”
说罢,她突然语调高昂,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,“我想好了,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嫡嫡嫡亲的闺蜜,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谁敢欺负你,老娘拼了这条命也给你讨个公道。正好我两都没姐妹,今后,我喊你一声妹,你叫我一声姐,如何?”
程诺面不改色:“……不怎么样,而且,我好像比你还大两岁。”
何桂香抹了把眼泪仔细回忆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,摆手道:“哎~不用在意这些细节,四娘妹子,你以后就是我何桂香的亲妹子!妹子你快帮我看看,明日去济世堂坐诊,我穿哪套衣裙合适?”
说完回屋在衣柜里翻找起来。
陶婆婆年轻的时候女红很好,家里最苦的时候,靠这门手艺贴补过家用。
后来儿子娶了媳妇何氏,何氏是个大大咧咧没坏心眼的性子,对婆母孝顺恭敬,婆媳两关系十分融洽。
何氏不擅针凿女红,她的衣服小到内衣鞋袜,大到穿在外头的成衣都是陶婆婆亲手做的。
陶婆婆年轻的时候也爱俏,喜欢颜色鲜亮款式时兴的衣裳,只是后来年岁长了,不爱给自己打扮,反倒爱看媳妇穿红着绿,一年总要给她亲手缝制几件新衣裳。
所以在何桂香男人死了之后,即便何大夫和邻里都劝她改嫁,她也不愿意抛下陶婆婆一个人,哪怕守着儿子婆母清贫度日,她也甘之如饴。
“娘,你以前给我做的那条淡红衫的直裰绣花裙哪儿去了?”何桂香翻得衣柜一团乱。
陶婆婆没好气道:“年纪轻轻的,记性还不如我这老婆子,在衣柜第二层的隔间里。”
找到衣服的何桂香兴致冲冲试衣服去了,留下程诺和陶婆婆,以及翘着二郎腿在一旁掰山核桃的阿盼。
陶婆婆眼神浑浊,借着外头的日光依稀可以看清程诺的长相,是个端正漂亮的姑娘。
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眼前姑娘,是孟家搬到云溪村刚没多久,那时她的眼睛还能看得清,程四娘安坐在牛车上,指挥程家几个儿子搬东扛西,连没到十岁的程云也被她指使着去给孟南洲扛书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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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箱太重,程云不小心摔在地上,书落了一地,正在院中看书的孟南洲脸色顿时拉了下来,程四娘不问自家侄子有没有摔伤,反倒殷勤地劝慰起丈夫,还把程云数落了一遍。
她当时看不下去,说了程四娘两句,小丫头嘴巴厉害着呢,嫌她多管闲事,不知从哪知道自家儿子没成婚,奚落她家找不到媳妇,说要把娘家村里的第一女村霸介绍给她。
陶婆婆当时气得不行,再也没跟孟家人来往过,没想到缘分是这般奇妙,两年后,儿子真的喜欢上大梨村一姑娘,央着她去提亲。
她找人一打听,那姑娘在村里有个诨名“大梨村第二女村霸”。
陶婆婆从回忆中醒过神,人老了总是爱想起从前的事,程四娘怕是早把当初说过的话忘了。
“四娘啊,桂香性子急脾气燥,但她是个好孩子,日后在济世堂做活,你多帮阿婆去瞧瞧她。”
程诺点头:“放心吧陶婆婆,我会的,您一个人在家照应阿诚,忙得过来吗?”
陶婆婆摆摆手,笑道:“我怎么是一个人,阿盼陪着我呢,这小子厉害着呢,别看年纪不大,生火做饭,砍柴挑水,没有他不会的。”
程诺皱了皱眉,望向一旁听到二人议论,吃核桃动作明显慢下来的小少年,好奇道:“你还会砍柴做饭?我看你双手白净细嫩,以为从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呢!”
“少爷就非得是金窝窝里养出来的?每天吃山珍海味,睡高床软枕吗?没见识!”
阿盼白眼一翻,顿时没了胃口,走到门口又折返,将把桌上的残渣收拾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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